十月的武汉,白天有楼,夜里有江。
李晔诚先登上黄鹤楼。檐角挑着天,长江在远处铺开,旧诗句和新楼宇落在同一个取景框里。他说,想拍一条“古今交融”的历史人文短片,用镜头把看见的美好记录下来。到了晚上,他又登上游轮,夜游长江。船离岸,江风迎面来,两江四岸的灯火一层层铺开,桥上的光、楼上的光、水里的光,连成一片繁华。白天在楼上望江,夜里在江上看城,一座武汉,便这样把它的旧与新,交到他手里。
他本名Amr Ibrahim ,李晔诚是后来才有的名字。一个埃及青年,二十四岁,来中国留学两年,如今是中阿卫视的主持人,也在首都师范大学读国际中文的硕士。名字换一个,像多开一扇窗。窗开了,风就进来了。
他和中国的缘分,起于埃及读大学时电视里的“汉语桥”。选手们一开嗓,那服装、那妆容、那唱法,像一根细线,把他往东方拽。线不粗,却结实。后来他学中文,来中国,甚至学起京剧,水袖甩出去,再收回来时,眼神也跟着走了。他说不清是埃及的风沙先落进眼睛,还是北京的秋天先钻进嗓子,只晓得走得越远、看得越多,越觉得学中文是最正确的选择。
这两年,他边学习边实践,去了很多城市。全国的省会和自治区首府,他已去了10个。他看高楼,看地铁,也看老街区里被小心呵护着的古建筑和民俗。当然不满足于只是看,他还喜欢聊天,用一天比一天顺溜的中文,跟菜市场的阿姨说话,跟公园边上的老爷爷聊棋,在高铁上跟邻座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。语言在他嘴里还不算一件趁手的工具,磕碰是常有的事,可正是那些磕碰的地方,磨出了温度。他在意的不是把话说多溜多圆,而是看话那头的人,愿不愿意接住。
他在开罗时就学会了喝中国茶,分得清绿茶、红茶和白茶的区别,在中国喝茶时,遇到添茶续杯,他也会象中国人一样,用两个手指轻敲桌面以示认可和尊重。在三峡人家旅游景点,他主动为老者礼让,为他们拍照。在景点互动现节,“一个不小心”被楼上抛下的红绣球砸中,他也会大大方方让土家族小姑娘簇拥着当一会儿“新郎”。他认为,社会的磨合和历练,也是了解和接触中国文化的一个方面。
他聊起中国时,目光不只在当下。他看见一个正飞速迈向现代化的国家,同时也把自己的文化小心揣在怀里护着。这两样东西在他眼里并不打架,反而像两条河,一条急,一条缓,流着流着,汇到了一处。他说到“交相辉映”这个词的时候,大概想起了尼罗河,也想起了黄河与长江。埃及和中国,两个把文明当作家常便饭的国家,彼此望一眼,就知道对方身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是怎么来的。这种懂得,不用大声说。
他来到武汉,来到山峡,他触摸到了长江,对中国长江大保护行动印象深刻。但他还没去过青海,没去过青海三江之源的城市玉树,也没去过江苏,没去过江苏长江入海口的城市南通。他说长江是中华文明的摇篮,有机会一定要把长江从头到尾都走到。
今年是中埃建交七十周年。七十年,放在人的身上是漫长的一生,放在两条河的交往里,不过是一段水程。李晔诚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,身份有些特别:他既是中阿卫视的主持人,也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;他在镜头前说话,也在菜市场里听别人说话。主持人的话筒递出去,接住的往往是文明之间那些迟迟没有说出口的话。他做的虽是桥的活计,却从不把“桥”字挂在嘴边。
夜游长江时,游轮切开水面,两岸的灯影在江里碎成一片,又合拢。他站在船上,看两江四岸的繁华景色。白天的黄鹤楼是历史的,晚上的灯火是当下的;一个在岸上,一个在水里;一个需要仰望,一个可以平视。他大概会把这两样都收进镜头里。其实他这个人本身,就是一条这样的短片。开罗的底子,北京的日子,京剧的腔调,阿拉伯语里的乡愁,中文里的磕绊与流利,都叠在同一个二十四岁的身体里。古今交融,说到底,是一个人愿意让两种时间在自己身上同时活着。
他站在两河之间,哪一条都没有离开。风从埃及来,吹动他水袖的一角;风也从中国来,翻动他桌上那本还没读完的书。白天登楼,夜里登船,一个年轻人就这样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细细的水道,不声不响地,让两条大河在此处握了握手。江上的灯还亮着,船往前开,水在身后合上,又分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