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廊下,那一只生蚝的密信

海口的骑廊真是好东西。柱子一根接一根,把毒日头挡在外头,把南洋的风、南洋的雨,连同那些下南洋的人带回来的巴洛克式女儿墙,一并拢在阴凉里。走在底下,人是不急的。廊外是电动车流和椰子摊的吆喝,廊内是老人摇蒲扇、阿婆卖清补凉,时光忽然慢下半拍,像一首唱走了调的老歌,忽然在某个音上停住了,等你回过神来。

就是在这慢下来的半拍里,听见那个卖烤生蚝的老人在讲苏东坡。

炭火红着,蚝壳在火上滋滋地响,蒜蓉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湿往鼻子里钻。老人一边翻着蚝,一边说着:苏东坡爱吃这个,爱到吃完还要偷偷写信嘱咐儿子,千万别往外说,恐北方闻之,争欲为东坡所为,求谪海南,分我此美也。

听罢,不禁失笑。笑完了,喉头又微微有些发紧。

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,被朝廷狠心扔到儋州。这地方在北宋,流放的待遇仅次于死囚,毒蛇猛兽遍地,找口肉吃都难。他写信交代后事的时候,笔底下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一旦发现海边有肥美的生蚝,便又立刻活了过来。就像个护食的孩子一样,煞有介事地捂着,生怕京城那帮人知道了要来抢。

那封《献蚝帖》,后人都知道。小蚝肉连浆带水,和酒同煮;大蚝直接架火上烤,囫囵入口,慢慢嚼。字迹里或许真带着海风的咸湿,可读来读去,读出的哪里是什么美食秘方。那分明是一个父亲,在离家万里的南海边,用一只烤生蚝,给幼子写的平安信。他说爹这儿有得吃,有得乐,你别担心。他说这话时,儋州的桄榔林下,茅屋漏风,药饵皆无。可他偏要把“保密”二字写得郑重其事,仿佛全天下最要紧的军机大事,都抵不过这几只蚝。

骑廊的穿堂风拂过去,带着椰子的甜腻。坐在老人递来的塑料凳上,手里轻轻捏住一只刚烤好的蚝。蚝壳烫,烫得指尖来回倒腾。再低头看那蚝肉,缩在壳里,鼓鼓的,汁水还在滚。

穿越时空,不禁觉出,这蚝的里头,分明装着一个人的峥峥傲骨,和全部的倔强。

苏东坡在儋州三年,教人挖井,教人种稻,教人别杀耕牛祭神。他把中原的文明一筐一筐地往这座蛮荒的海岛上搬,自己却过着“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”的日子。可你读他的《献蚝帖》,却读不出半点哀怨。他偏要写酒煮蚝、火炙蚝,偏要说“食之甚美,未始有也”,偏要吓唬儿子说北方君子要来抢。这哪里是幽默。这是一个人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时,爬起来云淡风轻地拍拍土,说:这地儿挺暖和的。

民国那辈文人里,有人爱苏东坡爱得不行。林语堂说他是个“无可救药的乐天派”,这话说得轻巧,就像给伤口贴了张好看的创可贴。可乐天派这三个字下面,压着多少夜里的咳嗽、多少封寄不出去的书信、多少次站在海边往北望,看见的只是水连天天连水。

他到底也没让那些东西浮上来。浮上来的,只是一只只烤生蚝。

咬了一口。肉嫩,汁鲜,蒜香混着炭火气,烫得人都要吸口气。老人狡黠地笑了,说慢慢吃,有呢。

慢慢吃,有呢。这句话,大概也曾是九百多年前,那个老人在桄榔庵里,想对儿子说的话吧。只是他换了个说法,换成了“每戒过子慎勿说”。翻成大白话,就是:儿啊,爹这儿过得挺好,连蚝都管够,你可别跟那边人说,说了他们会眼红。

他说得俏皮,俏皮得让人忘了,他写这封信时,已经六十二岁了。六十二岁,搁现在也该退休了,含饴弄孙,逛公园下象棋。可他呢,被一叶扁舟送过琼州海峡,送到一个连肉都吃不着的地方。他给朋友写信时说“此间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”,一口气数了七八个“无”。数完了,转头看见当地渔民送来的生蚝,眼睛又亮了。

这就是人。人不是靠豪言壮语活下来的。人靠的是生命中的一只烤生蚝。靠的是发现这只蚝好吃之后,还想跟儿子开个玩笑。

骑廊外的天暗下来了。海口的夜来得不急,先是天边泛一层橘红,再慢慢洇成灰蓝,最后才黑透。烤蚝老人开始收摊,炭火一盆一盆地浇灭,白烟腾起来,带着最后一缕蚝香。

把蚝壳搁在桌上,起身要走。老人笑说:明天还来啊。说好。

走出骑廊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排柱子立在暮色里,南洋式的雕花模模糊糊,像旧照片上褪了色的花纹。不由得想,苏东坡当年在儋州的海边,大概也见过跟这差不多的暮色吧。只是他面前的海更野,风更腥,身后连这样一条遮风挡雨的骑廊都没有。

可他有一只生蚝。

一只生蚝足够了。够他写一封得意的密信,够他当一个狡黠的父亲,够他把天涯海角,过成家的模样。

那只蚝的壳,如今大概早就化成土了。可那封《献蚝帖》还在。字迹里裹着海风的咸湿,裹着一个老人滚烫的、不肯凉下去的心。读它的人,读着读着就笑了。笑完了,喉头又有些微微发紧。

就跟今天,坐在海口骑廊下,听一个卖烤生蚝的老人讲故事的场景,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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