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家族史,比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更宏大——侨界张热云讲述跨越四代人的南洋家国事

一:当银幕故事照进家族记忆

2026年6月1日的电影市场,一部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正在创造奇迹。票房突破14.48亿元,63万观众打出9.1分,“后劲太大了,太好哭了”成为社交媒体上最常见的观后感。银幕上,一封写着“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,便觉遥远”的家书,牵出一段跨越海峡的寻亲故事;银幕下,无数观众为之落泪。

然而对于美国潮商总会副会长、艺术家张热云 来说,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一次感人的观影体验——它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家族记忆的闸门。

“电影里有一句‘儿在外,一切安好,请勿挂念’。”张热云接受采访时,声音微微哽咽,“我小时候,每隔一两个月便要拍照片,寄给身在国外的爷爷奶奶。”

她说这话时,眼眶泛红。因为她知道,那些照片跨越的不仅是太平洋的波涛,更是一个家族四代人的家国沧桑。

二:晚晴园里的革命火种

张热云女士的家族史,远比电影剧情更加宏大。

故事要从她的祖父(以下统称“爷爷”) 那一辈讲起。爷爷的哥哥——也就是张热云的伯公——名叫张永福,是南洋同盟会的会长。孙中山先生到新加坡时,就由张永福负责接待。而张永福做了一件载入史册的事:将自家为祖奶奶养老购置的“晚晴园”,无偿捐给了孙中山作为革命据点。

“晚晴园”,取李商隐“天意怜幽草,人间重晚晴”之意,本是家人尽孝的私宅,却成了辛亥革命在南洋的心脏。孙中山先生曾在那里策划了多次起义。

而张热云的爷爷,则受孙中山之命,在马来西亚柔佛州的峇株巴辖秘密从事革命工作。他表面上是一所小学的“总理”,种橡胶、开小卖部,暗地里却在为一场更大的风暴做准备。

“我们家还赞助了推翻清政府的黄冈起义。”张热云说。很多人误以为黄冈起义发生在湖北黄冈,其实是在广东饶平黄冈。参与起义的,大多是潮汕人和福建人——他们都是张家的同乡甚至亲戚。

关于孙中山先生在南洋的活动,张热云特别提到,伯公张永福担任南洋同盟会会长后,与另一位重要人物往来密切——那就是陈嘉庚先生。陈嘉庚当时是同盟会会员,两人因共同的革命理想而结缘。不过,张热云家族与陈嘉庚的渊源远不止于此。

三:一门姻亲,两代家国——与陈嘉庚的家族纽带

张热云有一位老姑母,她的儿子叫林义顺——此人是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的创会会长,也是南洋革命运动中的关键人物。而林义顺长子林忠国娶了谁?陈嘉庚先生的女儿陈丽好。

也就是说,陈嘉庚先生与张热云家族是实实在在的亲戚关系。“我祖父的侄子的亲家就是陈嘉庚先生。”张热云用这样一句绕口令般的话,道出了那个时代华侨家族之间盘根错节的联结。

不久前,张热云去厦门,在陈嘉庚纪念馆里看到一张照片——南洋同盟会在新加坡晚晴园的合影。照片里,她的伯公张永福与陈嘉庚先生并肩而立。这张照片在国内很多地方都能看到,包括孙中山纪念馆、集美公园、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等。

“陈嘉庚先生是同盟会会员,大家往来非常密切。”张热云说。这种密切,不仅源于革命理想,也源于血脉姻亲。

四:80名先锋与3200名南侨机工

当抗日战争的烽火燃起,这个家族的爱国情怀被推向了更壮烈的高潮。

1939年,中国沿海港口相继沦陷,滇缅公路成为唯一通往国外的抗战物资运输通道。但国内严重缺乏熟练司机和技修人员。陈嘉庚先生发出了招募南侨机工的号召。

张热云的爷爷,成为了这场招募的秘密组织者之一。

“南侨机工发起时,第一批80名先锋机工中,有48人从我爷爷工作和生活的峇株巴辖出发。”张热云说。这80人,相当于后来3200名机工的“培训师”。他们在后方接受训练后,被送往抗战前方。

想要参加南侨机工,必须有一家商铺或学校做担保。张热云的爷爷当时既是小学总理(校长),又自己开着商铺,恰好有资格当担保人。那些从峇株巴辖出发的年轻人,连夜赶到新加坡,与另外32人会合,然后奔赴炮火连天的战场。

“这第一批80名先锋机工中,就有好几位中学校长。后来大部分人回到了马来西亚时,还曾在峇株巴辖中华商会门口拍过一张合影。”张热云说,“这张照片在国内很少发表,我已经开始公开发布了。”

她还提到一个细节:陈嘉庚先生发起南侨机工抗战的第一份报纸,并非在新加坡或槟城发出,而是在峇株巴辖发出的。这份叫《益群书报》的报纸,首任董事长赵平阶也是潮汕人。“这份报纸引发了社会广泛共鸣”——张热云说。

五:侨批——跨越山海的家书

“暹罗虽远,心有所寄,身若比邻。”这句话不仅在银幕上出现,更真实地记录在无数侨批之中。

侨批,是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家书与汇款的合称。在通讯不便的年代,一封侨批往往要历时数月才能送达。张热云小时候的第一辆单车、家里的缝纫机,都是“历经数月时间,托人通过侨批让海外华侨辗转带回”的。

她记得,小时候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拍照片寄给国外的爷爷。“爷爷以前一回中国就卖十头猪,把钱分给村里人,一人五两银子。”那是民国年间的旧事了。爷爷戴着毡帽、拄着拐杖,穿着白衣白裤回来的模样,定格在她童年的记忆里。

然而随着战乱加剧,这一切戛然而止。

“日本人来了,爷爷就只能在海外报孝家国”张热云说。她的父亲是马来西亚出生的,但两个伯父和一个姑妈是在中国出生,后来跟着奶奶跟随去了爷爷那里。

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日本军队从泰国打到新加坡时。“我爷爷半夜叫了的士,去接我伯父回来。”当时,许多新加坡的富农也跑到峇株巴辖的张家来避难。那是一个家族的避难,也是一段历史的见证。

可惜的是,张家原本收藏了大量侨批——那些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。“我小时候被一个东北的小姐姐要走了。”张热云语气中满是遗憾,“她经常来我家玩,说要集邮,我就把家里所有的侨批都给了她。她是南下干部的女儿,我后来去找过,但找不到了。”

幸运的是,张热云后来通过其他渠道收藏了不少侨批。今年一月,她将自己珍藏的五十五封侨批及相关物件,全部捐赠给了潮州市博物馆。

“每一封侨批,都是海外游子写给故土的情书。”她说。

六:血脉里的家国大义

张热云的父亲,1954年从马来西亚回到中国。这个决定,与她整个家族的传统一脉相承。

“先辈们的钱不只是给亲人,还给了整个国家。”张热云说。

抗日战争时期,她的爷爷、伯公、叔公,纷纷将钱寄到中国。那不仅仅是赡养家眷的汇款,更是支援抗战的捐款。在他们看来,国与家从来就是一体的。

这种家国情怀甚至延续到了战后。张热云提到,南侨机工回国后遇到困难,很多人回不了马来西亚,只能滞留昆明。陈嘉庚先生得知后,便带着峇株巴辖的部分校长——其中很可能包括张热云爷爷在内——亲自回去帮忙处理。这既是一代侨领的责任,也是亲戚之间、同乡之间的守望相助。

这种情怀,也渗透到了生活的日常细节里。

张热云回忆起小时候,父母要远赴海外时,会专门采摘本地的芥蓝。“在他们看来,这些蔬菜只生长在潮汕这片土地上,他们会特意专门将蔬菜带到海外。”就像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把橄榄菜带去海外的情节一样。

“我的母亲也会腌制橄榄菜。”张热云说。那些食物,不仅仅是一口家乡味,更是一种乡愁,一种根的延续。

她说:“乡村的文化就是根所在、魂所在。海外的华侨很多都是从乡村里面走出去的,所以海外的文化里面,更多承载的是记忆。”

作为一名艺术家,张热云会走进乡村去绘画,把田野、稻谷、蔬菜、水果等景象呈现于画布之中。“这是一种寄托思念的方式。”她说。

七:守正创新的文化传人

今天的张热云,身份多元得令人惊叹。

她是国家一级美术师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,师从李小可,系统继承了李可染先生“为祖国河山立传”的创作精神。她的国画《山间桃花开》2025年被人民大会堂正式收藏。

她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“潮州彩瓷烧制技艺”的代表性传承人,既精于传统瓷画绘制,又积极探索将现代审美乃至AI技术融入创作。

她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高研班导师,同时被多所大学聘为客座教授。她也是致公党中央文化委员会委员、全国归侨侨眷先进个人、北京潮人海外联谊会副会长兼书画院院长。

但所有这些身份背后,有一条清晰的主线——文化的传承与传播。

她编著的《发现城市之美-潮州》,记录了故乡的风物人情。她担任CCTV《大国人文》栏目艺术总监,致力于将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推向世界。她频繁往返于中国与东南亚之间,参加潮州会馆、中华会馆的活动,走访家族当年留下的革命路线。

“我去过爷爷当年任总理的那所小学,也见过中学的校长。”她说。她还去拜访了孙中山曾到过的峇株巴辖中华商会。“会长说这些资料对了解历史很有价值。”

张家在当地依然很有影响力。“我大伯的儿子当过马来西亚橡胶协会会长。”张热云说,“新加坡副总理张志贤也是我叔公的孩子,是我们家的堂亲。”

这个家族的脉络,从潮州到新加坡,从马来西亚再到全世界,从未断绝。

尾声:比电影更宏大的真实
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里,有一封家书写着:“江海万里,心中念你,便觉遥远。”

但对张热云和她的家族来说,万里江海从未真正阻隔过他们。祖奶奶是娘惹族,生了五个儿子;爷爷是孙中山的秘书;伯公捐了晚晴园;爷爷组织了南侨机工;家族与陈嘉庚先生是姻亲;父亲1954年回到中国;她自己则将五十五封侨批捐给博物馆……

四代人,跨越一个多世纪,从辛亥革命到抗日战争,从侨批到电影,这个家族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史诗。

“这个电影传递出做人要有情义的道理。”张热云说。

而她的家族,用四代人的选择,诠释了什么是“情义”——那是捐出家宅支持革命的决绝,是冒着生命危险组织南侨机工的担当,是将每一分钱寄回祖国的赤诚,也是用一生的艺术创作去守护文化根脉的坚守。

比电影更宏大的,从来都是真实的历史。

而比历史更动人的,是这些历史依然活着,在一封侨批的泛黄纸页上,在一幅山水画的笔墨之间,在张热云湿润的眼眶里,在这个家族绵延不绝的血脉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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