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代阿拉伯世界的马可·波罗。”近些年,这个称呼一直跟随着白鑫(Ahmed Said,艾哈迈德·赛义德)的名字。
作为埃及人,他从尼罗河三角洲出发,走进中国,学习汉语,娶了中国籍妻子;作为汉学家和译者,他从2006年起从事汉语教学及中阿文化交流工作,译有《中国道路——奇迹与秘诀》《不与民争利》《一位埃及学者与中国的不解之缘》等作品;作为出版人,他成立埃及希克迈特文化产业集团,把一批批中国书籍带回阿拉伯世界,曾获第九届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。
不过,每当有人把他和马可·波罗联系在一起,他的第一反应却是“诚惶诚恐”。“马可·波罗穿越的是一个全球尚没有一张完整地图,且交通极为艰难的世界,而我所处的时代已经有飞机、互联网和便捷的通讯手段。”白鑫强调,“我们的出发点是不同的,马可·波罗是从欧洲出发的旅行者,是从欧洲视角看东方,而我是从阿拉伯世界来到中国。”
于是,这个称呼指向了另一层问题:一个来自阿拉伯世界的人,为什么要走进中国?又如何在理解中国的过程中,重新看见自己的国家、自己的文明?
▲汉学家微信公众号制图。
没有预设终点的路
2001年,白鑫考入埃及爱资哈尔大学。
那一年,学校首次开设中文专业。在当时的埃及,中文还远没有今天这样的热度,对很多年轻人而言,它意味着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。
白鑫却选了它。“一半是好奇,一半也是年轻气盛,我想走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。”不过,他没有预设过这条路的终点。最初,摆在白鑫面前的问题很简单:学了中文,然后做什么呢?他想到的是翻译、教学,或者找一份稳定的工作。
2006年起,白鑫开始从事汉语教学及中阿文化交流工作。在宁夏银川一家企业担任阿拉伯语顾问时,他看到中国企业走向阿拉伯世界时所面对的语言和文化障碍,他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。
于是,他与人合伙创办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,开展阿中图书互译、出版工作。很快,他发现,翻译不是终点,还需要发行,需要抵达读者,只有通过更多的文化活动、科研人才培养才能促进文化交流和人心相通。
“一个个问题把我推向下一阶段,从来没有一刻是坐在那里就知道往哪里走。”白鑫将这条路比作河流,“它是一步一步展开的,像河水流淌,遇到石头就绕过去,遇到低洼就填满它。”
▲白鑫。(受访者供图)
从“旁观”到“在场”
2010年,白鑫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。在那之前,他读过中国的书、学过中国的语言,“但仍然是用外部视角在看中国。”
与许多海外留学生毕业后前往北京、上海等大城市不同,白鑫选择在宁夏银川生活下来,并在那里组建家庭。他的妻子是中国人,孩子在中阿两种文化之间成长。
街巷、邻居、家庭、菜市场,以及没有写进教科书里的生活细节,开始成为他认识中国的重要切面。“当你在一个地方有了家、有了街坊,就不再是异国他乡了。”白鑫进一步指出,“我开始用一种真正‘在场’的方式理解中国,而不是‘旁观’。”
他把中国称为自己的“第二精神家园”。在这个家园里面,他看到了阿中文明之间联系与相似。据他观察,埃及和中国都是拥有悠久历史的文明,一些自己在埃及习以为常的观念,在中国同样能够找到,比如尊重长辈、重视家庭、敬畏历史,以及相信时间的力量。
有时,这种相似感甚至能够具象化地回溯到某个场景。“当我走在银川的老街巷里,看到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、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,我的感受和在埃及的村庄里几乎是一样的。”白鑫回忆说。
26年间,中国逐渐从他的研究对象,成为他理解世界的参照。“最大的变化是视角。”他说。从“埃及看中国”,到在两个文明之间来回看,白鑫逐渐形成了一种双重视角。“这种视角一旦形成,就回不到单一眼光里去了,我已经很难把自己和中国分开。”
▲白鑫。(受访者供图)
在中国文学里看到“人”
从读者变成译者,再从译者走向出版,书籍恰如白鑫进入中国社会的一级级阶梯。
刘震云、王小波、莫言、徐则臣等作家虽然书写的是不同的中国,却帮他从不同的窗口打开了中国,摆脱了对中国的单一想象。
“刘震云是我最爱的中国作家之一,我也翻译了他的多部作品。”刘震云笔下的乡村,让他看见的是那些沉默、平凡、在时代缝隙中生活的人。王小波则给了他完全不同的冲击。“他的反讽、他的幽默、他对僵化思维的质疑,我看到了中国知识分子内心的自由和追求。”
莫言笔下的中国,又勾勒出另一个画面。“莫言让我看到一种魔幻的、色彩浓烈的中国乡村,它像一幅巨大的壁画,把历史、神话、苦难和幽默都画在一起。”而徐则臣让他看到的是“流动中的中国”。“他笔下那些在流动中寻找归宿的人,是普世的。”
在白鑫看来,这些作家还有一个共同点:“他们写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不写英雄史诗,不写帝王将相,而是写那些在历史洪流中挣扎着活下来的平凡人。”白鑫坦言,“透过这些作品,我读懂了鲜活的中国,以及一群鲜活的人们。”
当中国文学走进阿拉伯世界
不仅要自己读懂,白鑫还想让远在阿拉伯世界的读者读懂中国。
“20年前,阿拉伯读者对中国文学的认知基本为零。偶尔有人听说过《西游记》或鲁迅,但很少有人读过。”如今,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变化。
白鑫介绍,在阿拉伯地区已经输出近千项中国版权,来自20多个阿拉伯国家的读者会主动询问新书。“他们不再把了解中国当作一种猎奇行为,而是一种阅读选择。”
据他观察,中国文学最容易打动阿拉伯读者的,是家庭、亲情、命运等跨越文化的共同经验。“家庭是阿拉伯社会的核心单位,家庭关系中的爱与张力,是我们共通的。”
历史和社会题材同样受到关注。白鑫表示,阿拉伯世界也经历过剧烈的社会转型,因此,许多读者希望通过中国文学理解一个拥有悠久文明的国家,如何面对现代化、城市化以及社会结构的巨大变化。
此外,儿童文学也为阿拉伯读者提供了另一个观察中国的切面。“孩子的天真、善良、对世界的好奇,不需要翻译就能理解。”
“好的作品往往并不害怕文化差异。”白鑫笃定地说,“刘震云的《一日三秋》就是如此。”他回忆,尽管作品中有大量中国豫剧和乡村生活的细节,与阿拉伯读者相距遥远,但出版之后的反响却让他意外。“这说明真正好的文学,它的穿透力是超越文化差异的。”
另一本让他感触颇深的书,是他自己翻译的一本介绍中国发展经验的书《中国道路——奇迹与秘诀》,这本书曾进入埃及畅销书排行榜。他发现,阿拉伯读者并不关心那个被西方媒体包装出来的中国,而是真正关心中国的发展经验。“他们不满足于知道中国很强,他们想知道中国是怎么变强的。”
在翻译的时候,白鑫会想到埃及农村,会重新理解自己的国家。尤其是涉及中国脱贫和基层发展经验的部分,他常常想到埃及那些同样美丽、却被忽视的乡村。他开始思考,既然中国能够完成脱贫,那么埃及要想实现脱贫还缺少什么?
“不只是资源和技术,还有治理能力、长远规划,以及把发展作为一个持续推进的动力。”白鑫解释道。不过,白鑫并不认为埃及可以照搬中国发展经验,恰恰相反,要找到适合自身国情的发展之路,“我们可以借鉴中国‘寻找自己的道路’的方法论,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代人。”
从语言到文学,从社会到政治,这也是他理解中国的一个重要转变。
▲《中国道路——奇迹与秘诀》图书封面。(图片来自五洲传播出版社)
一座桥的两端,都是自己
如今,越来越多阿拉伯年轻人开始学习中文。他们关心的问题就像白鑫当年一样现实明了:中文难不难?能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?
白鑫并不否认这些问题的重要性,但他希望年轻人透过语言,看到的不止是眼前的就业机会,还有远方的文化和历史。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与我们不同的思维方式,我们可以读懂它、理解它、与它对话。”
在他的世界观里,语言是一座桥,桥的这边是自己,桥的那边是别人。“学中文的真正意义,不是变成中国人,也不是永远站在桥的一端,而是当你走过去之后,再回头看看曾经的自己,对自己有了更深的理解。”这句话,也是白鑫的人生写照。
所以,如果要回答“为何被称为阿拉伯世界的马可·波罗”这个问题,白鑫的答案并不在“马可·波罗”这个名字里。“要类比的话,我更愿意被视为‘新时代的伊本·白图泰’。”他表示,这位十四世纪的摩洛哥旅行家从自身文明出发,去理解一个广阔世界,再把经验带回来,这种方式与自己的经历更加接近。
“我不是发现中国的人,而是愿意成为一个理解中国、讲述中国,同时重新理解自己的人。”或许这才是这个称呼背后,值得讲述的人生故事。
文章转载自:汉学佳微信公众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