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泉河水清又清

暮色自博鳌那头漫来。先是在椰林梢上镀一层薄薄琥珀,又次第洇开,把整条万泉河染作淡淡的金黄。竹椅矮桌,塑料布上犹印着褪色的牡丹,坐在河边的露天农家乐,看身边的河水把晚霞揉碎了又拼起,拼起又揉碎,像贪玩的孩子,总不肯让那倒影对齐整。

菜是流水价端上来的。剁椒蒸博鳌鱼——鱼算是离水不久,身上犹带着水草气,剁椒铺在雪白蒜瓣肉上,恰似天边火烧云;香茅脆明虾卷着金黄的壳,柠檬香混椰风咸,直往鼻子里钻;醉温泉鹅切得薄薄,皮肉间凝一层晶莹的冻,筷头夹起时颤巍巍的,像夹住一小片凝固的时光;捞叶炒鸡里,那捞叶是本地人才认得的野菜,切碎裹着鸡块,嚼来有股野性辛香,仿佛把整片橡胶林的黄昏都吃了进去。更有笋片炒牛肉、人民公社豆腐、小酥肉、铁板芋梗、捞叶煎蛋、蒜蓉炒野菜、椰奶南瓜红腰豆,红的红,绿的绿,黄的黄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,把塑料布上的牡丹花纹都盖住了。主食益发丰盛:椰子饭盛在剖开的椰壳里,糯米浸透椰浆,一粒粒晶莹剔透,像把天上的月光都收在里头;杂粮拼盘里蒸着地爪、毛豆、带壳花生等,粗朴可爱;椰子饼煎得两面金黄,咬开来,椰味的甜香,便丝丝缕缕散进了风里。

席间,不知谁先哼起“我爱万泉河”——李双江那版的,声音很低,调子却起得高高的,像要把椰树梢都够着。几位女同胞不甘示弱,紧跟着唱起“万泉河边清又清”,那是《红色娘子军》里的曲子,唱得婉转,唱到“清又清”三字,又特意把尾音拖得长长,好像真要伸手去掬一捧河水来印证。歌声落在河面上,被晚风揉皱了,又铺平了,再揉皱,再铺平,竟与晚霞倒影玩起同样的把戏。听着听着,心头一热。这两支曲子,少时便熟稔,收音机里、课本上、黑白电影中,翻来覆去听过无数遍。红色娘子军的草鞋,琼崖纵队的篝火,吴琼花那双火辣辣的眼睛——这些影像在心底存了几十年,此刻与眼前这条真实的万泉河一碰,竟觉格外亲切,仿佛他乡遇故知,又像旧梦忽然有了着落。

看着河水,便有些恍惚起来。这条河,它见过的太多了。见过娘子军的草鞋踩过河滩,见过琼崖纵队的篝火映在水中,见过知青挽着裤腿过河去砍橡胶,也见过如今站在岸边,举着手机拍晚霞的游客。它什么都见过,却什么都不说,只是哗哗流着——把英雄的血与今日的歌一起流淌,把历史的沉与餐桌的欢流到一处。王维说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可万泉河哪里有什么穷尽?它就一直流着,从五指山流到博鳌,从革命史流进农家乐,从收音机流进女同胞的喉咙里,它流得那么从容,那么不管不顾。老子云“大音希声”,这河倒是把什么都咽下去,却什么都似在说,又什么都不说。

椰子饭吃完,月亮已悄悄上来了。淡淡的,像片薄冰浮在暮蓝的天上。邻桌客人留下一桌狼藉和几声零碎的笑。这边也静下来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,和远处河水的哗哗声。这哗哗声里,仿佛还掺着些别的什么——或许是娘子军洗衣时的棒槌击打声?或许是知青洗澡时的嬉笑打闹声?又或许,只是晚风穿过椰林的树梢。

忽而想到,这条河终归是要入海的。可它入了海,便不再是万泉河了么?那些喝过这河水的英雄,唱过这河水的歌者,如今散的散了,老的老了,可河水还是这么流着,载着他们的影子,又载着今日的月亮。苏子瞻说“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;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”,眼前这河,不正是么?流走的只是水,留下来的却是河——一个永远叫“万泉”的名字,一段永远“清又清”的旋律,一桌永远冒着热气的晚饭。

起身离席时,椰风一阵阵拂来,带着凉意了。竹椅吱呀吱呀地响,有人喊着“下次再来”。回头再望一眼——那条河还在那儿,不紧不慢地流着,好像从盘古开天流到现在,还要一直流到地老天荒去。月亮掉在水里,被揉成碎银子,晃得人眼晕。

这顿饭吃得真好。菜是好菜,歌是好歌,可顶顶好的,是那条河——它把什么旧事新事都煮进一锅里,炖得烂烂的,香香的,端上来,也不管你尝不尝得出味来,只叫你知道:吃罢,喝罢,唱罢,日子还长着呢,河水潺潺,流淌着呢。

边走边回头,月光铺在水面上,像一条银白的路。忽觉那路一直通到心底去——原来万泉河不在博鳌,也不在琼海,它就在每个人心头,清又清地流着,流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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