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呆亭里的发呆文化

到海南万宁巴厘村的人,多半先看见归侨旧屋、红砖木雕、甘美兰乐器,看见椰影里悬着的椰壳风铃。可若肯把脚步放慢些,便会留意到椰林深处一座四柱茅草、四面无墙的空亭。景区把它叫作发呆亭。归侨们把南洋的记忆搬回岛上,红砖、木雕、花门、风铃,连同这一座空荡荡的亭子,一并安放在椰影与稻田之间。可到底只是“复刻”。亭子可以被丈量,可以被仿建;发呆这件事却不能。亭可造,而“空”不可造;屋可仿,而“闲”不可仿;风铃可悬,而风不可悬。 一座亭子立在那里,形制再像,若无人肯把半日光阴搁进去,到底还是一座空架子。

真正把“空”字坐成日常的,还要回到巴厘岛。那里的发呆亭叫Bale Bengong——“Bale”是亭,“Bengong”是发呆。四根木柱撑一顶茅草,四面无墙,地板高出地面尺许,孤零零地站在椰影与稻田之间。没有门,没有窗,也不拒绝风。考其来历,最早不过是堆放稻谷的地方,后来才渐渐成了人坐着的去处。可一旦人坐了进去,事情就变了。亭中不置一物,四面皆虚,风来无所阻挡,光来无所遮蔽。传统上,这多是男子思考、冥想、聊天、小睡的地方;亭子的大小与精美,还能看出这户人家的富裕程度。当地人甚至有一种近乎戏言的认真:发呆的时间愈长,思想的深度愈深。 此语听来像笑谈,细想却有几分道理——世上许多要紧的念头,都不是在“忙”里长出来的,倒是在“无事”的缝隙中悄悄落了根。巴厘人讲“人与自然和谐”,讲着讲着,便讲进了一座没有墙的亭子里。

这就不能不想起庄子。庄子说“心斋”,说“坐忘”,教人把杂念一层一层剥掉,忘掉躯体,放空自身,以臻于天人合一的境地。发呆亭里并没有人读《庄子》,可坐在亭中望着稻田发怔的那个人,做的恰恰是同一件事。庄子所谓“隐机而坐”的南郭子綦,形如槁木,心如死灰,看上去像是“什么都没有”,可那“什么都没有”里面,藏着一整个不曾被命名过的天地。发呆亭不设墙壁,或许正是这个意思:把“有”挡在外面,好让“无”进得来。

王维似乎也懂这件事。他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,不是赶路,也不是回头,只是坐下来,看。水穷处有什么可看的呢?可恰恰是在那个“没什么可看”的地方,云起来了。发呆亭里的发呆,与此相类:不是寻找什么,不是等待什么,只是把一副身心搁在不计算时间的位置上,让世界按照它自己的节奏,重新在眼前铺开。白居易说得更直白些:“旷然忘所在,心与虚空俱。”人在亭中坐久了,便分不清是亭子空着,还是人也空了。

由此便见得发呆的三重境界。其一,是身的歇。 把一副奔走了半日的躯壳安顿在木板上,汗收了,气平了,脊背松了。其二,是念的歇。 念头不再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,来了便来了,去了便去了,不追,也不送。其三,是执的歇。 此身尚在,此心尚在,可那股紧紧攥着“非此不可”的力气,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。亭子四面敞开,风从这一面进来,从那一面出去,人也成了风的一部分,成了稻浪的一部分,成了午后光线里一粒不急着落定的尘埃。说到底,不过把一个人还给了天地。

再回望海南那座巴厘村里的发呆亭,另有一层意味。归侨们从南洋归来,带回了椰壳风铃、木雕花门和一座空亭。那亭子里坐过的,不只是某个午后发怔的人,还有一整代人的漂泊与安顿。乡愁这种东西,说到底也是一种“发呆”:一个人坐在那里,什么也不说,可心里有一整片海在翻涌。亭子空着,记忆却是满的。这也正是发呆的悖论: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,可一切都在发生。

茅草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,风还在穿堂而过。没有带走什么,也没有留下什么。一个人若肯在某座没有墙的亭子里,认认真真地发上一回呆,便会知道:世上最奢侈的风景,从来不在山海之间,而在一个人终于不再急着赶往任何地方的那一小段空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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