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,老同事聚餐。席间,邻座缪女士笑问:“别老喝心灵鸡汤了,能不能写篇适合咱老年人的养生散文,换换口味?”两天后,来到武昌城,主人请吃当地美食。席间有一道沔阳三蒸,话题从养生转到江汉蒸菜,于是,便有了这篇因地制宜的小文。
世人谈养生,多爱往“加”字上用功:加补品,加药材,加一道又一道繁复工序,仿佛身体是一口亏空的仓,非得拼命往里填才算尽责。可沔阳人蒸一笼菜,做的全是“减”的功夫:减火气,减油脂,减佐料的喧宾夺主,减到只剩食材本身的气味与质地。米粉薄薄一裹,不封死,不隔绝,只是恰到好处地吸去多余的水与油,让该酥的酥,该糯的糯,该脆的脆。这哪里只是在说蒸菜?水乡人从云梦泽的泥泞里学来的,从来就不是与天地争胜的脾气,而是顺着水土的性子,找一个彼此都不难受的活法。甑中的排骨不羡慕鼎镬里的焦香,萝卜丝也不因身在肉脂之侧而妄自菲薄,各安其分,各出其味,蒸汽一以贯之,便成一席。
人说,客居江汉,最难将息的不是暑湿,而是入夜后街巷里忽然飘来的一阵米粉香。那香气不烈,不窜,像一层薄雾,从某家灶台的甑盖边缘逸出来,裹着籼米炒熟后的焦黄气息,混着肉脂与根茎蔬菜的水汽,沉甸甸地落在人肩头。此时便知道,此地人又把日子搁进蒸笼里了。沔阳旧属云梦泽故地,古汉江穿境而过,雨水丰沛,湖沼错落,天生是一块“鱼当粮、螺蚌填肠”的水乡。水多则湿重,湿重则脾胃先困,于是此地先民不约而同地弃煎炒而就蒸制——火不直接舔舐食材,水汽托着热力徐徐渗入,既不去夺物性,又不添燥烈,实在是水乡人对付水土的一副老方子。
蒸笼一揭,沔阳三蒸——肉、鱼、菜——便齐齐整整地候着了。这是湖北美食里的一绝;绝就绝在它不以奇珍异味取胜,只把水乡日子蒸得荤素相安。最底下是粉蒸萝卜丝——垫底随季常用藕或萝卜,这回用的是沔阳红庙萝卜,本就脆嫩清甜,裹一层细匀的米粉,蒸出来洁白如玉,葱花与麻油一淋,竟比肉还抢手;中层是粉蒸排骨,肋排肥瘦相间,油脂在米粉包裹下化而不流,肥处晶莹,瘦处酥烂;最上头是粉蒸咸鱼,腌过的鱼块经水汽一逼,咸鲜锁回纤维深处,米粉吸了鱼汁,润泽而不黏。荤者不腻,素者不寡,鱼者不腥,三味同甑而各安其位,靠的不过是底下那层素菜默默承接了上层的脂膏,而上层的荤腥又反过来把素菜喂得温润入味。这般配伍,说穿了不过“因材配伍、就地取材”八个字。水乡有稻,便磨稻为粉;水乡有鱼,便以鱼入蒸;水乡有藕有萝卜,便让根茎垫底吸油。没有一样东西是从外面硬讨来的,也没有一样东西是勉强凑数的。
相传元末陈友谅起兵沔阳,夫人潘氏入厨犒军,见将士常食夹生饭与盐水菜,肠胃多病,便取肉、鱼、藕三物,各拌米粉,一甑猛火蒸熟,送到营中。这故事中的传说,虽未必字字可考,但其中藏着的道理却做不得假:蒸法之所以在此地生根,从来不只是为了风雅,而是因为水乡的脾胃经不起烈火油烟的折腾。常压蒸制,温度约百摄氏度,食材水分与汁液不易流失,自身鲜味大多留在碗底,不焦不枯,不夺其真。清人《老老恒言》也看重蒸法“不损”之妙。蒸出来的东西,脾胃受得住,受得住便化得开,化得开才算养人。那些重油猛火煎出来的香,固然痛快,却像是向身体借了一笔高利贷;蒸菜不借,它只把食材本来就有的东西,老老实实地交还给你。
这“沔阳三蒸”,一甑蒸出养生哲理:揭盖时白雾扑面,什么都看不清。待雾气散开,碗还是那只碗,菜还是那几样菜,只是比先前更软、更透、更像它们自己了。养生的尽头,大约也不过如此:不是把自己修成另一副模样,而是让万物各归其位。这时,你便终于尝出了人生最本来的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