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涪琼交汇处,安居古城江声如沸。十九日晨,天色初开,龙旗蔽空,鼓点催云,满城老少,似尽作观潮客。且行且驻,但见青石古街三千丈,步步踏着旧时痕;九座城门默然立,座座藏着前朝事。两江抱城,城抱两江——水是千年未改的性子,城是百年未移的根。
辰时方至,花船缓缓出港,船头立着古装扮相之人,水袖一拂,便拂开一江胭脂色。忽见有大鸟凌空,作飞龙状,尾拖七彩烟霞,惹得满城仰首,老妪拄杖喃喃:“这龙,倒比庙里壁画上的还精神些。”话音未落,伴随鼓声齐鸣,但见金龙银龙赤龙,翻江倒海而来,一时间水上岸上和天上,鳞爪飞扬,直教人分不清是龙舞着人,还是人舞着龙。
巳时初,传统抢江开锣。数舟未动,先有长者登高台,取朱砂笔,为龙头点睛——笔落时,江风骤起,水波骤亮,仿佛沉睡的龙魂真的醒了。一声令下,鸭鹅入水,扑腾乱窜,舟子们俯身如弓,划桨如箭,竞相争抢,浪花碎作白玉,汗珠溅作金豆。偏有一女队长,不抛鸭鹅,反掷绣球——红绡一落,满江哗然,数舟齐扑,倒比抢鸭鹅更添三分风致。岸上观者,有拊掌而笑者,有跺脚助威者,更有白发老翁,蓦地哼起旧时川江号子,声虽嘶哑,竟与江心号子应和成韵,恍若隔世。
辰巳之交,拉歌赛起。主席台左右,观众分作两阵,仿《刘三姐》故事,此唱彼和——“什么水面打跟斗?”“什么水面起高楼?”问得刁钻,答得机敏,歌声穿江而过,连划水的舟子也停了桨侧耳听。胜者一方,欢声雷动,得免费游园一年之赏,败者亦不恼,只笑着约定来年再战。及至午前,水天特技炫酷——天上无人机列阵,作游龙蜿蜒状;航空伞乘风而下,如五彩云霞铺展;水上飞人腾跃翻转,摩托艇劈波斩浪,激起的白练直射半空。天与水,古与今,静与动,一时并作,直教人目眩神驰——犹记东坡夜游石钟山,叹“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”,今日这番奇观,若非亲见,岂敢信这千年古城竟容得下这般热闹?
日头渐高,直道竞速最烈。数舟并驰,桨影连成一片雪,鼓声催得人心跳也快了半拍。有舟暂居其后,却不气馁,忽地齐吼一声,竟后来居上,撞线时,两岸欢呼如潮,惊起沙洲白鹭无数。鹭飞向古城深处,掠过湖广会馆的飞檐,掠过万寿宫的雕窗,掠过波仑寺的钟楼——那些沉默的建筑,看过多少回这般胜负?不过笑而不语罢了。
午时既过,日正中天,游人渐散。独立江岸,看涪水清而琼水浊,清浊交汇处,漩涡打着旋儿散去,竟分不清彼此。想起这城——隋代的县,明代的镇,清代的属,两万年的炊烟未曾断过,商埠的喧嚣未曾断过,龙舟的鼓声也未曾断过。今日之盛会,不过是长河里一朵浪花;然而没有这千万朵浪花,又何来长河?
归途踏着石板,步步回响。忽有所悟:所谓传承,原不在庙堂之高,不在典籍之深,只在这岁岁端阳,年年端午,有人愿意为一条龙舟呐喊,为一声号子动容,为一笔朱砂屏息。古城不必言说,两江不必言说,鼓声会替它们说,桨影会替它们说,而每一个看过今之盛景的人,都会替它们说下去。
日头正烈,照着归舟,照着空荡的竞渡道,照着午后又将沉寂的古城。但君可晓得?只要涪水琼水还流着,来年端午,鼓声自会再次响起——那龙魂,并不曾眠,只是歇一歇脚罢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