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汉学家韩瑞亚:给鬼怪故事画一张城市地图

“心游万仞——蒲松龄与《聊斋志异》”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掀起一股聊斋文化热潮,累计吸引观众达40万人次。人们走进展厅,与狐鬼花妖隔空对望,感受那个游走于虚实之间的志怪世界。

志怪故事从魏晋笔记到明清杂谈,流传已逾千年,直到今天也未曾真正淡出读者的视野。它们写鬼神,也写现实;许多篇目不仅交代人物与情节,还刻意留下具体的府县、桥梁与街巷,仿佛为虚构的灵异安放了可寻的坐标。

尤其耐人寻味的是,晚明志怪中的鬼怪为何频频出没于北京、苏州、杭州、南京等繁华都市?倘若将这些故事一一标回地图之上,那些盘桓于街巷市井的幽灵,又将为我们勾勒出怎样一幅文人交游与市井生活的图景?

美国汉学家、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教授韩瑞亚长期深耕明清志怪小说。近日,她接受专访,讲述自己如何从研究狐狸形象走向绘制“志怪地图”,也聊了聊这些数百年前的鬼狐故事,在今天还能带给我们怎样的启示。

      ▲东西问客户端制图。

奶奶讲的故事,埋下了志怪的种子

韩瑞亚从小喜欢神话、童话和科幻,也常翻阅介绍世界各地神话的书。

小学二年级时,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阅读了中国志怪故事。一本以中国家庭为背景的儿童读物中,奶奶常给孙子、孙女讲中国的神话和传说,其中还有改写自《聊斋志异》的狐狸故事。

“我当年不知道这是志怪小说,只觉得是好看的儿童读物。”多年后,韩瑞亚重新翻看这本书,才认出童年读过的故事与《聊斋》的关系。

真正让她萌生学习中文念头的,是《西游记》的英译本。“我决定学汉语,就是因为我读了《西游记》的翻译本。”进入美国哈佛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后,她开始学习中文,希望能够直接阅读中国古典文学,尤其是古典小说。

本科期间,韩瑞亚以清代李汝珍的《镜花缘》作为毕业论文研究对象。这部书是清代“才学小说”的代表作之一,兼有海外游历、神话幻想和讽刺意味。

她原本打算继续研究中国章回小说,但当时刚到哈佛任教的汉学家蔡九迪开设的一门中国文言小说课程,使她的研究兴趣逐渐转向志怪小说。

“志怪故事大多篇幅短小,有的只有几百字,短的不过寥寥数十字,却装得下鬼魂、狐狸、梦境和普通人的奇异遭遇。故事很短,意义可能很深。”韩瑞亚从这些看似简单的小故事中看到人情、信仰与社会生活。在研究生的第一年,她确定了志怪小说这一研究方向。

后来,她获得来华进修的机会,前往天津南开大学。那一年,为了寻找明清各类志怪小说集,她经常往返北京、天津,先后到国家图书馆、首都图书馆、北京大学图书馆、南开大学图书馆和天津图书馆、上海图书馆等图书馆查书。

“只要在目录里发现有一本明清志怪小说集,无论它有没有名气,我都会要求去翻一翻。”

那时,她翻阅这些书的目标十分明确:寻找狐狸。

        ▲韩瑞亚著《异类:狐狸与中华帝国晚期的叙事》英文版。(图片来自哈佛大学出版社)

“我有一点对不起这些作品”

狐狸是韩瑞亚最早集中研究的志怪形象。

她回忆时提到,志怪小说中的狐狸形象出现频率很高,而且形态复杂、变化多端,从报恩、诱惑到修行成仙都有不同写法,这种“反复出现但不断变形”的特征,让她在最初阅读时被吸引,也因此把狐狸作为进入这些作品的第一个切口。

准备博士论文时,她翻阅了大量明清志怪小说集,只专注于与狐狸相关的故事,“我当时都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些作品。”一部志怪小说集明明收录了许多故事,她认真读过的,却主要是与狐狸有关的部分。

志怪小说集不同于一部长篇小说。后者往往有连续的人物和情节,志怪书中却收着大量彼此独立、内容庞杂的短篇。若每次只挑某一类故事,很难看见整部书的样子。

韩瑞亚开始寻找另一种读法。

“不是一篇故事接一篇故事地读,而是一本书接一本书地读。”她想找到一条能够连接不同故事的线索,让那些看似零散的篇目重新产生联系。

地理位置,就是她找到的一条新线索。

志怪故事往往开篇不久便交代地点:某府、某县、某座桥。早年研究狐狸时,韩瑞亚更关心情节,遇到陌生地名往往一带而过;后来再读这些书,她会停下来查找:“以前我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,也不知道在哪儿,所以关心的是故事情节,而不是地方。”现在遇到陌生地名,她会“立刻去查这是哪儿”。

哪些地方在一部书中反复出现?作者为什么会知道这里的故事?沿着这些问题,她开始把目光从故事中的狐狸,移向故事发生的地方。

        ▲韩瑞亚著《异类:狐狸与中华帝国晚期的叙事》中文版。(图片来自中西书局)

鬼怪为什么频繁出现在城市?

韩瑞亚最先从《狯园》中注意到地理的重要性。

《狯园》的作者钱希言是常熟人,长期生活在苏州,书中的故事常会具体写到城门、桥梁和街巷。过去,这些地名只是她阅读时容易略过的背景;后来,韩瑞亚开始意识到,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,也许能看到一部志怪小说的另一层结构。

数字工具的发展让这个想法有了实现的可能。她把书中的府、县、城市等地理信息逐条整理出来,再标注到地图上。为了比较同一时期不同作者笔下的志怪世界,她又选择了王同轨的《耳谈类增》。

目前,她为《耳谈类增》整理的表格约有1242行,《狯园》约有1070行。当上千条地理信息汇集在一起,一些过去不容易察觉的规律出现了。

《耳谈类增》中,故事较多的五个府域依次为顺天府、黄州府、苏州府、应天府和杭州府;《狯园》则依次为苏州府、杭州府、顺天府、常州府和应天府。两个作者的家乡都占据重要位置,北京以及南京、苏州、杭州等繁华城市也反复出现。

这与人们对鬼怪故事的通常想象并不相同。怪异似乎应该发生在荒山、古寺和偏僻乡野,但两部晚明志怪小说中的许多故事恰恰集中在人口密集、往来频繁的地方。

“在人多的地方,故事也多。”韩瑞亚认为,地图呈现出的其实不只是鬼怪故事的地理。王同轨熟悉黄州,钱希言熟悉苏州,作者生活过的地方、朋友熟悉的地方,往往会在书中留下更多故事。

北京尤其如此。文人因科举、仕宦来到京城,商人、旅人也在此停留。不同地方的人带来各自的经历和传闻,又在北京听到新的故事。地图上的密集,也折射出晚明社会中人的流动和信息交换。

从这个角度看,志怪小说还保留了作者的一部分社会关系:他来自哪里,去过哪里,与哪些地方的人来往,又能够听到怎样的故事。

当然,地图也存在天然的边界。一个地方在地图上留下空白,不代表那里没有怪谈,“可能是这个作者没听过这个故事。”地图记录的与其说是“哪里有志怪”,不如说是哪些地方记录着晚明文人的知识世界。

当一个个地名汇集起来,韩瑞亚重新拼出的不仅是晚明鬼怪活动的空间,也是一幅由家乡、旅行、科举、仕宦和人际交往共同构成的社会图景。

        ▲2024年6月18日,韩瑞亚在南京大学开展以“明代志怪小说地理研究”为主题的讲座。(图片来自南京大学微信公众号)

在苏州,寻找故事里的桥

随着地图不断扩充,韩瑞亚也开始走进故事发生的地方。

苏州保留了不少旧地名和古城格局,一些明代志怪小说里的桥梁、街巷,今天仍能找到踪迹。真正站到故事里的桥边,眼前却没有什么阴森景象。

“它在一个故事里发生过很怪的事情,但它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地方。”韩瑞亚说,“这也是志怪小说的魅力。”

这种寻找也延伸到了中国的旅途中。坐高铁经过不同城市时,她有时会打开电脑里的地图,看看附近留下过哪些志怪故事。到中国各地讲座时,她也会特意查找与当地有关的故事。

听众有时会告诉她,自己小时候也听过相似的水鬼传说,或发现古书里的怪谈与家乡仍在流传的故事颇为相似。几百年前的奇闻,就这样重新与今天的地方生活发生联系。

这些故事能够在数百年后被重新放回地图,也与中国古代的记事传统有关。韩瑞亚认为,中国文化重视历史记录,早期志怪与历史书写也有密切联系。一些作者将正史没有收入的神怪异闻记下,即使到了《聊斋志异》,“志”仍带着“记下来”的意味。

        ▲韩瑞亚。(图片来自南京大学微信公众号)

那么,研究这些年代久远的鬼狐神怪,对今天还有什么意义?

韩瑞亚认为,这种意义未必直接,但“人会用故事理解他们的世界。古人是,现代人也是”。

死亡之后会怎样?做好事是否会得到回报?人与动物、人与自然应该如何相处?古人借神仙鬼怪思考这些问题,今天的人也会通过科幻等故事继续追问。

至于读中国文学能否帮助外国人“理解中国”,韩瑞亚并不认为读完一部《三国演义》或《红楼梦》,就能得到答案。

“真正重要的是,如果一个外国读者读过这些作品,再与中国读者谈论其中的人物和故事,彼此之间便多了一些共同语言,多了一个共同话题。”

或许,一张“志怪地图”能够带来的也是如此。它不会告诉人们一个简单的“中国是什么”,却可以从一座桥、一个地名、一则几百年前的怪谈开始,让生活在不同时代、不同文化中的人,多一个理解彼此的入口。(完)

文章来源:中新社,作者:李紫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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