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音故里,一江灯火照古今

10月20日晚,秋风拂面。应东道主之邀约,在武昌红巷旅游码头,登上“知音号”游船。风从江面来,带着水汽、灯影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桂香。船离码头,两江四岸渐次铺开,像一卷被夜色缓缓拉长的画。凭栏望去,长江大桥如弦,长江二桥如虹,桥上车流成线,线线皆光;沿岸高楼如屏,屏屏皆彩;黄鹤楼金顶如冠,晴川阁飞檐如翼。灯一层层亮,水一层层摇,城一层层入夜。耳畔有江声,有船笛,有远处隐约的琴音。

船近大桥,看清那“弦”原是钢梁铁骨。灯从桥墩往上洗,钢桁梁一格一格亮起来,像把1957年的日子重新擦亮:万里长江第一桥,长江上第一座公路铁路两用桥,龟蛇之间,天堑从此变通途。那时没有如今这般灯火,只有探照灯、江风和汗。建设者把铆钉一颗颗铆进钢梁,也把不服输的劲头铆进这座城。桥头堡的灯影里,我仿佛看见夜班工人弯腰检查螺栓,看见列车从桥心稳稳驶过,看见江边人抬头说一句“桥又亮了”。这桥不是凭空长出来的,它是无数普通武汉人用肩膀、算盘、图纸和热汗,一寸一寸托过江的。今夜它静卧灯中,不夸口,只把公铁两用桥面铺成一条发光的脊梁;而桥下江水记得,岸上灯火记得——这座城经历过洪水,也扛过风雨,总有人把肩膀递过去,总有人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英雄不都站在光里,更多是把光拧进铆钉、把智慧铺进桥面的小人物。武汉人民的勤劳与智慧,便在这桥的筋骨里,也在两岸每一扇亮着的窗里。

古人把江写进诗里,今人把诗亮在岸上;江水把城分成两岸,桥又把两岸连成一城;船从历史里穿过,灯在现代里盛开。排比层层推来,典故点点落下,夜色便有了厚度,江风便有了回声。凭江远眺,不禁想起伯牙子期,以琴会知音,知音不在弦上,在肯为一江夜色停一停的心上;又想起崔颢,晴川历历,芳草萋萋,千年后的晴川仍被灯火照得清清楚楚;更想起诗人李白,黄鹤楼中吹玉笛,江城五月落梅花,今夜无梅,灯光却像一场不落的梅花雨。

伸手触风,风里有潮润的江气;俯身看水,水里有碎金般的灯影;抬头望月,月边有薄薄的云纱。江面忽宽忽窄,灯火忽远忽近,心境忽古忽今。张若虚问: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此刻不必作答。江月照过崔颢的晴川,照过李白的玉笛,也照过今夜缓缓前行的游船;人看江,江也看人;灯照水,水也照灯。一城灯火,两江波光,三镇夜色,皆在舟行之际缓缓展开,又在桨声之后悄悄收拢。

游船返航时,两岸灯仍亮,江面风仍凉。试问曰:这里的夜游之妙,是不在把两岸看尽,而在让一江灯火把心照宽?江水不答,只把灯火揉成万点金鳞;游船不语,只把桨声留给夜色;城市不眠,只把古今铺在两岸。码头在前,夜色在后;游船渐渐靠岸,而那条被灯影照亮的江,仍在心里缓缓流。江流不问来处,灯火不问归人,舟行水上,人行光里——看的虽是长江,但照见的,却是天地之间那一寸可停可渡的平稳和从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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