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江者,鄂中省辖之市也,隶于湖北省,处江汉平原腹心。由武昌赴三峡,潜江为必经之地。若自省城出发稍晚,午时过潜江,虾谷农家小院便是中途打尖的好处所。老板娘庄燕,乃八〇后回乡的创业者,颇有情怀。
虾谷小院不大,却烟火气满满。灶间蒸汽自棚檐下漫出,不急不忙。菜一道道上来,吃到半程方明白:这桌菜起码有一半属潜江美食。而潜江美食之所以让人夸赞,一半是灶上的功夫,另一半则在灶下的水土。离了潜江这方水土、这片田、这塘水,同样的手法做出来,味道也终会差一层。
先说这清蒸稻谷龙虾。挑的是“炮头”,一两以上之清水虾,壳薄腮白。清蒸乃水乡最轻之手法,几乎不做什么,只靠火候掐得准:上汽后旺火足蒸,虾壳刚转红便起锅,早一分肉生,晚一分肉柴。蒸出来的虾肉紧实弹牙,鲜甜是直给的。这鲜甜的底子,不在厨子手上,在虾本身。潜江为“虾稻共作”发源地,稻田里养出的虾,水质清,泥腥气少,肉才干净。稻与虾共生,水稻的微生物与害虫成了虾的天然饵料,虾的排泄物又还田养稻,一塘水养两样物,虾的底味是从这片田里长出来的。无这层水土,清蒸再准的火候也蒸不出这份干净的甜。
油焖大龙虾是另一路功夫。虾先过油锁住水分,再用啤酒与十余味香料下锅焖足时辰,火不能急,急了壳焦肉散;也不能懈,懈了酱汁挂不住。焖到汤汁浓稠,红亮的壳裹着醇厚的酱,虾肉吸饱了味却不失弹性。这道菜是潜江的招牌,油多、啤酒焖,辣鲜香各味压得住却不夺虾的本味。而它之所以能“压得住”,恰恰因为虾本身够壮。潜江虾个头大、肉质紧,经得起重油重料的焖煮而不散不柴。清蒸守其本真,油焖尽其酣畅;清蒸吃的是水土给的底气,油焖吃的是厨子给的耐性。
二回头的好吃,在“先蒸后烩”两道工序的叠加,用的也是潜江的地产鳝。鳝鱼先蒸定型,再回锅烩制,两头翘起如回头望月。唯蒸过的鳝肉松软,烩时酱汁才挂得住、渗得进,外头浓香,里头嫩滑。潜江一带,端午前后鳝鱼肥美,有姑爷探望丈人带鲜活鳝鱼作礼之习俗。吃鳝的传统久了,烹鳝的法子才会精。相传清道光年间黄家场的刘师傅,打烊时来了赶考秀才,急中生智便把蒸过的鳝鱼回锅一烩,没想到秀才吃罢竟连声叫好,直问菜名。刘师傅见鳝块两头翘着,脱口说是“二回头”。这道菜的好吃,一半在火候,一半则在这方水土养出来的食材底子内。
而“干拨财鱼”这道佳肴,则讲究“干”字诀。财鱼片薄,旺火快攻,全程不加水,靠锅气与油把鱼片逼熟。火要猛,手要快,出锅时鱼片干香扑鼻,咬开却嫩得渗汁。高压粉蒸牛肉是蒸菜传统的又一笔:米粉裹住牛肉,高压逼出软糯,底下的红薯吸尽肉汁,甜咸交缠。砂锅鸽子山药汤好在“慢”字,砂锅聚热匀,小火煨着,鸽肉酥而不散,山药粉糯而不烂,汤色清亮。农家土鸡苕粉火锅好在“吸”字:土鸡炖出油气,苕粉沉在锅底,滑溜溜地把鸡汤的鲜全吸进去。粉本身无味,它的好吃全靠一锅汤的成全。肝腰合炒考的是刀工与火候的配合,肝腰切得薄厚一致,旺火一过即起,嫩而不腥。梅菜猪手靠梅菜解腻,猪手的胶质在慢火里与梅菜互相成全。五花肉烧俄米豆是农家路数,豆子吸油,肉借豆香。豌豆豆腐清清爽爽,豆腐的嫩与豌豆的鲜彼此不抢。清炒小白菜最见火功:锅热油够,下锅几铲即起,菜叶脆、菜梗甜。
最后是后湖老面馒头。老面发得透,揉得干,蒸出来一层层纹理,咬下去劲道,嚼久了有丝丝回甘。它的好吃,是发酵的时间给的,是揉面的力气给的,急不来。掰一块蘸油焖大虾的酱汁,麦香与虾鲜撞在一处,比许多精巧点心更踏实。
一桌菜吃罢,其中道理也简单:虾好,因虾稻共作养出的底子干净;鳝好,因此方水土产鳝、吃鳝、懂鳝;汤好,因煨得慢;鱼好,因火够猛、手够快;馒头好,因发得透、揉得干。每一道菜的好吃,皆能说出一处具体的讲究。而最根上的那一处,是潜江这片田。虾从稻田里来,稻从同一塘水里长,鳝从这方水土里肥。厨子的功夫,是在水土给的底子上做文章;离了这片水土,文章便少了魂。
所谓美食,是把该做的每一步做到位,也是把一方水土的馈赠,认认真真地接住。水土养人,人亦不辜负水土——此中消息,半在灶上,半在田间,而归根结底,在一颗不肯将就的心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