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游子从海外回来,都会沿湘江走一程。鞋底沾着江边的湿泥,裤脚扫过樟树落下的黑籽。刀叉用惯了,筷子拿在手里,竟会有些生疏。江风里有辣椒的呛,也有蒸菜的香,肚子空着,闻见香味脚步就会慢下来。
老区巷子窄,两边是旧楼,晾衣竿横在半空,滴着水。主人从灶间端出一只砂锅,揭开盖,热气会扑满脸。一盘梅干菜烧猪蹄,酱色沉沉,梅干菜乌亮亮,猪蹄颤巍巍,皮上挂着汁。主人把筷子递过来,会说:尝尝?趁热。
趁热,筷子伸过去,夹一块,皮连着筋,沉甸甸。入口,舌尖先碰皮,糯的,黏嘴唇;一抿,胶质化开,咸香里透出微辣,回甜在后。梅干菜吸足了肉汁,乌黑油润,嚼有韧劲,咸里带一点发酵后的酸香,把猪蹄的肥腻压下去。梅干菜与猪蹄在齿间搅在一起,像一对老夫妻,公婆分不开。
主人添茶,说梅干菜烧猪蹄不稀奇,稀奇在料。湖南的梅干菜,要三蒸三晒。头遍蒸,菜叶褪生涩;晒,日头收水,留下筋骨;再蒸再晒,反复几次,菜叶由青转褐,由褐转乌,最后黑得发亮,像薄薄的墨。岳阳一带的老辈人做梅干菜,几百年手艺传下来,不苦不涩,只留醇厚陈香。猪蹄偏爱取宁乡花猪前蹄,皮厚、肉紧、胶质足,烧出来才够糯。锅里要先焯水去腥,再炒糖色,下干辣椒、浏阳豆豉、姜片、桂皮,倒酱油慢慢煨。火不能急,急了皮烂肉散,味进不去。得小火咕嘟着,让梅干菜的咸香一点一点渗进肉里,也让猪蹄的油一点一点润进菜里。一来一往,少说个把钟头。
游子海外异国多年,海外超市也有猪蹄,也有干菜,可焯水后总带一股腥,干菜也晒不出湘江边的乌亮。少的是三蒸三晒的日头,少的是巷子里慢炖的耐心。梅干菜烧猪蹄受欢迎,不在奇,在踏实。梅干菜是晒出来的,猪蹄是炖出来的,就象是过日子,都是急不得的东西。长沙城,表面火辣辣、闹哄哄,骨子里却藏着一份笃悠的慢——慢到用三蒸三晒去等一碟干菜,慢到用个把钟头甚至更久,去等一锅蹄花。
雅在梅干菜的三蒸三晒,俗在砂锅边的一碗白饭;雅在宁乡花猪前蹄的讲究,俗在巷口小馆的矮桌小凳。雅俗共尝,最后都会落到一口踏实的烟火气上。
再夹一块,梅干菜拌饭,米粒裹着酱汁,碎末嵌在饭缝里。主人问:如何?嘴边只落下一句湘话:好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