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口人民公园的午后,日头偏西,光从榕树气根缝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洒了一地。园子是敞开的,没有围墙,没有门禁,市民三三两两散在绿荫里,打拳的、下棋的、哄孙儿的,各得其乐。树也自在,人也自在。
先是见着一棵榕树,气根垂得密密匝匝,扎进土里的便增粗成柱,远看竟是一片小林子。有的根须如老者捋须,从容不迫;有的根须如壮士张臂,旁逸斜出;有的根须如稚子牵衣,怯怯地探着地气。一棵树,不声不响地,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村庄。
再往前走,又见一丛巨木,枝干交错,分不清哪是主干、哪是旁枝。细看才明白,原是母树根系萌蘖,向外铺展,子孙环绕膝下,竟成一大家族。这树不争高,只争延绵;不争直,只争活络;不争一时之高,只争百年之荫。倒叫人想起《庄子》里那棵“以不材得终其天年”的树——世人笑它无用,它却因无用而枝繁叶茂,荫庇一方。
最奇的是那棵倒下的树。树干横卧,本已断了向上之心,谁知朝上的树皮竟齐齐萌出一排新枝,笔直地刺向天空,像一列肃立的哨兵。倒下的躯干是旧的,长出的新枝是新的;横卧的是昨日的姿态,挺立的是今日的志气;腐烂的是皮肉,萌发的是筋骨。古人云“枯木逢春”,原以为不过是诗家夸张,今儿才知,树比人更懂什么叫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。
树下一位打拳的老者收了势,拿毛巾揩汗,闲闲地说这树他看了几十年,台风刮倒过,自己又长起来。说这话时语气平平,像说自家院里的事。忽觉这岛上的人与树,原是一路脾气——不喊苦,不叫屈,倒了便长,长了便荫;风来弯腰,风过直起;不争一时高下,只争一世绵长。树如此,人亦如此,水土如此。
日头渐渐西斜,树影拉得长了,园子里的人却不见少。下棋的收了棋盘又摆一局,打拳的换了招式接着比划,仿佛这黄昏是借来的,不使足了不肯还。忽然想起《管子》的话:“一年之计,莫如树谷;十年之计,莫如树木。”可这海南的树,哪里等得了十年?它几年便成一林,十几年便成一片荫。然而细想,它又哪里是“速成”?气根一寸寸往下探,萌蘖一寸寸往外爬,倒木一寸寸往上挺——慢的时候像绣花,快的时候像行军;静的时候像参禅,动的时候像潮涌。快慢之间,原是一回事。
人常叹“独木不成林”,可这园子里的树偏要告诉你:独木也能成林,只要根扎得深、心放得宽、身段放得低。倒是那些急着成林的,往往半途而废;那些不急着成林的,反倒绿荫如盖。老子说“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”,树不争,故四时莫能催之;树不急,故风雨莫能折之。
离开时已近黄昏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,那棵倒木上的新枝已高过人头,在晚风里轻轻摇着,像在招手,又像在送客。忽觉这树比人豁达——人倒了,便想着扶;树倒了,便想着长。人怕倒,树不怕。人倒了怨地,树倒了谢天。
一木成林,原不是树的野心,是树的活法。人若学得三分,这世上便少了许多“独木难支”的叹息,多了几处“绿荫如盖”的从容。树不说话,只把影子铺在地上,等人来歇息。天色暗了,影子也淡了,可那树还立着——立着的,倒下的,长出新枝的,都以自己的姿态挺立着。歇久了的人起身离去,影子留在原地,倒像是把自己也种进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