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在,他们在——张謇驾鹤百年想起荷兰特莱克

江海交汇处,有城名通。城南剑山,苍翠如屏;山下有墓,青苔覆石。墓中长眠者,非吾国士,乃一荷兰青年——亨利克·特莱克。而距此不远,啬园之内,草木深处,张季子先生亦已安息百年矣。

百年弹指。民国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,先生驾鹤西去,举城悲恸。其时,南通城内濠河如镜,城外江水滔滔;当年特莱克手筑之水楗,依旧卧于江岸,如老龙之脊,镇守一方。

想当年,先生以一介状元之身,弃官从商,兴实业、办教育、修水利——“父教育而母实业,犹鸟之两翼、车之双轮”,其志不在小也。然最令人动容者,莫如治水一事。彼时南通沿江,坍岸日剧,“田庐漂没,民不聊生”。先生忧心如焚,尝言:“水利不修,则百业俱废;江岸不保,则城将不城。”其奔走呼号之状,至今想来,犹觉凛然。

适逢上海浚浦局有荷兰工程师奈格者,谙熟水利。先生延请来通,奈格规划蓝图而去。先生又相中其子——年方二十六之特莱克。此人金发碧眼,操一口洋泾浜国语,竟慨然应诺:“能为先生筑江楗、建涵闸,虽万难不辞。”其声也朗朗,其志也坚坚。于是,一中国老状元,一荷兰小青年,一为故土深情,一为异邦之志,遂成忘年之交。特莱克到任即宿江边三月,测水流、观潮汐、察坍势,呈十二座水楗之策。此后三载,风餐露宿,“无寒暑间”。先生视之如子,常亲至工地,执手问寒暖;特莱克则报以赤诚,图纸盈尺,闸坝数处,尤以遥望港九门大闸为巨——先生本欲五门,特莱克力主九门,后人方知其远见卓识。

民国八年八月,天降霍乱。特莱克赴遥望港督工,染疫而卒,年二十九。先生抚柩大恸,亲护至剑山南麓葬之,手撰墓表,镌石曰:“君于南通,誉永世兮!”——此八字,至今犹在碑上,风剥雨蚀而不灭。

百年过去,剑山墓草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而当年特莱克所筑之水楗,依然护着江岸;所建之遥望港闸,依然泄着洪流;所规划之西被闸,依然车马如龙。先生当年之愿——绝南通水患,造福万代——早已成真。当年深受其苦的沿江百姓,今日安耕乐业,谁人记得百年前那场坍岸之痛?谁人又记得那一中一荷、一老一少的身影?然江流有声,断岸有痕。水楗上的老石,涵闸上的铁件,墓碑上的字迹,皆是无声之证。

更难得者,先生与特莱克两家族之情谊,绵延四代,未尝断绝。百年间,中荷两国,以水为媒,以诚相感——此岂非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之真诠乎?想那特莱克,生于东瀛,长于沪渎,其一生轨迹,竟与中国大地血脉相连,其志也,如砥柱中流;其情也,似江水长东。

今逢先生逝世百年,临江而望。但见江水东去,不舍昼夜;特莱克之墓,静对沧波。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的话:“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。”先生与特莱克,一为东方先哲,一为西来后生,其相遇也,不在言语,而在心意;其相交也,不在年齿,而在肝胆。更想起《左传》所云: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。”先生立德于乡梓,立功于江海,立言于教育,可谓三不朽。而特莱克以一异邦青年,竟能于中华大地立德立功——其德在诚,其功在水,其言在图纸与墓表之间,不亦伟哉?此二人者,一死一生,一前一后,而其精神汇于江海,其功业泽被万代。今日吾人享其利而不知其名,居其安而忘其险,岂非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之谓乎?

昔人已乘黄鹤去,此地空余黄鹤楼。然先生与特莱克,非乘鹤而去者也——

其志已化为江上之风,吹拂两岸稻花;

其情已融入闸下之水,灌溉万顷良田;

其名虽渐被岁月湮没,其功却如江流不息,虽百世可知也。

江海依旧,城郭已新。登剑山而望,但见啬园郁郁,墓石斑斑;远处大江浩荡,舟楫往来。恍惚间,似见一老一少,并肩立于江岸,指点水势,笑语从容——那画面,定格在百年前的时光里,却又鲜活如昨。

嗟夫!人生不过百年,而江流万古;功业不在久暂,而在利民。先生驾鹤百年矣,特莱克长眠亦百有七年矣。然江潮起落之间,谁敢说他们已远走?

水在,他们在。

——丙午年孟秋,谨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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